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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(第1页)

福娘在桌子那一头坐下,殷勤给他挟菜,眼睛因为刚哭过还是红红的,然而眼波却是有些奇异。魏胜这样见多识广的人看了心里也是平白的一跳,倒不是想起什么香艳旖旎的事儿,反而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。

&ldo;居然就这样死了……&rdo;吃了几筷子,看见魏胜一脸疲乏欲睡的模样,福娘也停了筷子,却不再劝他多吃,自顾自的又从袖子里摸出那把紫竹扇,端详了半天,嘴里喃喃重复,&ldo;居然就那样死了……我还以为他会迟早回来,却不想就这样被人杀了。&rdo;

最后四个字,仿佛尖刀一样刺入灰衣大汉的心里。他登时困乏全消,睁大眼睛盯着眼前这个女人,厉声问:&ldo;你说什么?&rdo;

&ldo;我说,我丈夫真是冤枉,以为可以回乡,却就这样被你杀了。&rdo;王福娘也不抬头看他,只是低头看着扇面,好像刚才滴上去的泪水还没干,她再度伸手拿出一块手绢去细细擦着,嘴里却是冷冷道。

&ldo;胡说!&rdo;魏胜又惊又怒,一手往怀里摸去,便想拍案而起,然而忽然间脸色一变‐‐动不了!四肢仿佛被定住了一般,软软的不听使唤,他下一句的语气便立刻软了下去,&ldo;胡说,弟妹莫要乱猜。我是好心赶了那么远的路过来送个信儿,弟妹也是明白人,不要乱猜。&rdo;

&ldo;乱猜?才不是乱猜。&rdo;福娘低着头,桌上的烛火映着她的脸,细眉细眼的女子五官平常,然而眼神却是如同冰雪般冷醒,微微冷笑着,将擦过扇面的绢子抬起,转给他看,&ldo;是这把紫竹扇告诉我的!&rdo;

魏胜的眼睛忽然就凝固了,定定看着福娘手里那块手绢‐‐

血!有淡红的血色,抹在雪白的绢子上!

这……这怎么回事?明明那时候看过了,扇子上没有……灰衣大汉的喉结上下滚动,好半晌,讷讷说不出一句话。

福娘的手将手绢握的很紧,凑到他面前来:&ldo;你说,我丈夫是被木头压死的,死前才摸出扇子托你转交‐‐那么,这血怎么来的?&rdo;她顿了顿,细长的眼睛里冷光流动,映着烛火有些令人惊心,淡淡道:&ldo;你不会没看过扇子,不过扇面上画的是桃花,血溅上去了也不显,干了轻易就看不出来。不但你看不出,我刚接了扇子也没觉着什么……不料方才擦掉下去的眼泪,却擦出血迹来!&rdo;

&ldo;我想起来了!&rdo;魏胜讷讷了半天,脸色灰白,终于想起了一个理由,忙忙的开口,&ldo;我带扇子给你时,路上摔跤受了伤。想来就是那时溅上去的‐‐弟妹你别多心。&rdo;

&ldo;是么?&rdo;福娘定了定,终于抬眼看他。长大的汉子被药力定住了,在桌那一头满头冷汗,女人阖上折扇,低头笑,曼声再问了一句:&ldo;那么,我再问你,我丈夫的衣服,怎么会穿到了你身上?‐‐不要欺我八年没见他了,你袖口破了,露出里面夹衣,夹衣袖子上的那个补丁,我亲手缝上去的,记得清清楚楚呢。&rdo;

魏胜额上的汗更多,下意识的想把手往袖子里缩,忽然惊觉身体早已不能动。

&ldo;你还要不要再对我说,是我丈夫死前把贴身的衣物都给了你?……&rdo;福娘掠着发丝,在烛下抬起头来,眼神盈盈,却锐利如针,嘴角噙着一丝冷笑,&ldo;当然,你要那么说我也没的挑刺儿‐‐谁叫我没在宁古塔亲眼看到呢?不过‐‐&rdo;

女人顿了一下,忽然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:&ldo;不过,不要以为我没见过世面就以为好欺负。你说你是遇到大赦被放回来的。可大赦是什么时候的事儿?上个月初九‐‐我虽然是妇道人家,不知道外面世事,可丈夫流放关外,也是天天打听着朝廷什么时候开恩啊……大赦到现在不过一个月多,那点时间,哪里够你从宁古塔一路赶到双妃镇来?&rdo;

福娘的眼睛雪亮:&ldo;你不是大赦放回来的。你是自己逃回来的,对不对?&rdo;

魏胜满额是汗,看着这个女人的眼睛‐‐福娘的眼睛眯成细长的缝儿,细细的眉毛也蹙了起来,带着说不出的奇异神色,他忽然觉得手脚发冷‐‐这个女人……这个女人原来头脑这般的厉害。

&ldo;不过我不明白的是‐‐你既然杀了我丈夫,为什么还要特意到双妃镇来一趟?&rdo;福娘的眉头蹙得更紧,第一次眼睛里有不确定的疑虑,看着灯下的来客。

魏胜看到她的细眉细眼,映在灯下,更显出五官的平庸,他额上已经不在冒冷汗,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,有些自嘲的摇头,蓦然说了一句话:&ldo;我只是想来看看你。&rdo;

说完这句话,灰衣客仿佛也知道自己的可笑,放声大笑起来‐‐谁信呢?谁相信,他千里风尘仆仆来到这个双妃镇,就是想看那个叫&ldo;王福娘&rdo;的女子一眼?

多少次了……听到这个名字,从大头周泰嘴里说出来,带着夸耀和暧昧,那江南灵秀的水气和脂粉的馥郁仿佛在边塞苦役的犯人们中弥漫,引起众人嫉妒的嘀咕。那时候,他坐在被雪堵住的木屋门口,用马粪火堆烘烤着双手,眼神也不由一热‐‐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……真的……如同大头周泰夸口的那么无双无对?

白毛风在他们出逃的时候卷来,虽然吹散了追来的官兵,却也将这两个从宁古塔越狱逃跑的犯人逼入了茫茫的森林内。齐膝深的大雪里,他和周泰深一脚浅一脚的先后走着,按照白日里雪暴背后稍微可见的日光来分辨方位,朝着南边不停地走。

一路上他不说话一句话,节省着每一丝体力,希望能运气好一些,能在遇到一些路过的猎人或者散居的鄂伦春人,要不然,他们多半撑不到走出森林,便要冻死饿死在这片林海雪原中。

&ldo;谁叫我碰上个仙女也似的老婆呢?皇帝老儿都不如我有福气呀……&rdo;风雪里,周大头一边跺着脚,跟着他走着,却不像他那样沉默,只是在一边喋喋不休的夸耀。

&ldo;住嘴!&rdo;已经听了好几天同样的话,再也忍不住,他不知是烦躁还是嫉妒的猛然断喝一声,回身凶狠的盯着这个同伴。

&ldo;干吗,想想媳妇儿也不行?咳咳……这冰天雪地的,如果不心里念着点啥,我怕我就走不动了……&rdo;那时候,周泰仰起那颗大头倦极的看了同伴一眼,冰花已经结在了他眉毛和胡子上,因为寒冷和饥饿,他脚步虚浮。

&ldo;奶奶的。&rdo;无话可说,他只好骂了一声,自顾自的拖着脚步在齐膝的雪里继续前进。然而心里却蓦然有些空洞:他魏胜又有什么人可以念着?本来就是个弃儿,长大了混成市井一霸,为非作歹,终于一日因为酒后杀了另一个青皮无赖,就被判了流刑充军到宁古塔来……妓馆酒楼的姑娘他也不是没玩过,但是这会儿的大风雪里,居然却一个人的脸都再也想不起来。

还有谁会念着他……他又可以念着谁?……

&ldo;她可真俊,柳叶眉,眼睛水灵灵的,一转……呵,一转,就能把你的魂儿都勾跑了……&rdo;一路上,喘着气,周泰却依旧喋喋不休,描述着远在江南水乡的美貌妻子,眼里忽然有暧昧的笑意,&ldo;说起来……咳咳,双妃镇的女子漂亮的多了去了,却,却没有一个有她那样……那样的女人味。……&rdo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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